九月不是旅遊旺季,這本來是件好事:遊客少,景點不用人擠人,拍照時也不必總是躲著人群。
但瑞典冷得實在有點太早了,而且似乎正好趕上了雨季。我在瑞典的有效旅行時間一共六天,只有兩天是晴天。這大大增加了拍出漂亮照片的難度。陰雨天裡,城市的色彩總像被沖淡了一層;鏡頭要等一束光、等一片雲散開,有時比趕景點還考驗耐心。
如同我大多數旅行時的狀態,這次我也是獨來獨往。忙著拍照、趕景點、研究下一站怎麼走,一天下來其實沒什麼機會和人說話。不過,偶爾也會有意外。
難得的晴天,我留了一個給Skansen,因為它是露天博物館,房子都散在山丘上,得在外面走。

本來只是走馬觀花,這次我卻遇到了一位很健談的工作人員老爺爺。我們從一棟棟老房子聊起,最後一路聊到了歷史、工會、北約、俄羅斯、中國製造、特斯拉,以及川普。
旅行中最有意思的時刻,往往不是打卡到某個著名地標,而是這種原本沒有寫在行程裡的談話。
一磚一瓦搬來的瑞典
Skansen在斯德哥爾摩的Djurgården島上,1891年開園,自稱是世界上第一座露天博物館。老爺爺告訴我,園裡的老建築是十九世紀末從瑞典各地一磚一瓦拆下來運到這裡,再按照片還原的。我當場驚呆了。
驚呆一是因為,那時候的人居然已經這麼前衛,知道搞文化保存、弄主題公園了。二是因為,原來照相這種技術這麼早就有了,而且照片還能保存到如今。
第二點純屬我土包子,照相術1839年就問世了,到Skansen開園時已經用了半個世紀。另外我當時聽成是國王下令搬的,後來查了才知道,創辦人是個編詞典編到迷上民俗的老師,叫Artur Hazelius。國王Oscar II的角色是靈感來源:他在奧斯陸收集老建築在先,Hazelius看了才動了念頭,自己跑遍全國買下約150棟房子,拆了運到斯德哥爾摩重建。
至於第一點,老爺爺卻說:建築確實是原來的建築,但選哪些搬過來,代表的是當時的人想展示的那一面瑞典,而不是完全真實的瑞典。
這真是個有想法的老爺爺。後來查資料發現他真沒瞎說。Hazelius是個浪漫的愛國者,當年有的農莊就是因為所在的省份被看作「自由農民」的象徵,才被他特意選中搬來的。
在很多國家,尤其是中國,介紹歷史文物的工作人員常常會講:這個東西多麼偉大、當時的國家多麼強大、技術多麼高超。這種宏大敘事聽多了,其實很容易疲倦。更何況,這種千篇一律的介紹,誰不會念呢?
但「文物和建築展示的,只是國家想展示的一面」這句話,恐怕不只適用於 Skansen。大多數博物館、紀念館、古蹟保存計畫,或多或少都在做選擇:什麼值得保存,什麼值得被看見,什麼可以留在敘事之外。歷史從來不只是過去發生過什麼,也是後來的人決定要如何講述它。
這位瞎說大實話的老爺爺,立刻讓我覺得很有意思。於是,我們聊了起來。
世界人民永恆的話題
不出意外,吐槽川普是世界人民永恆的話題。
老爺爺說他不明白川普發什麼神經要和加拿大打貿易戰,明明對兩國人民都沒有好處。他還讚揚中國幹得漂亮,頂住了川普的壓力。
此時我忽然發現,中國的形象居然變得比美國好了。美國苦心經營的形象和同盟,瓦解居然只需要兩年。
這當然不意外,畢竟川普擺明車馬要搶瑞典鄰居丹麥的格陵蘭。瑞典就算不感同身受,至少也會有唇亡齒寒的危機感吧。川普的領土野心,我曾經以為是開玩笑,現在卻是司馬昭之心,路人皆知了。
這時就發現,把國防交給美國的歐盟和加拿大是多麼天真。國防一旦被拿捏,下一步就是國家主權。看看美國給加拿大的條件,妥妥的殖民地合同。老爺爺說不明白川普怎麼想的,其實很簡單,這不就是一個霸凌者看到弱者的操作嗎?加拿大確實弱,這個貿易戰它也確實比美國更打不起,但這條約卡尼倘若敢簽,他在歷史上的名聲,恐怕還不如李鴻章。
加拿大的經濟會受多大衝擊不知道,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。加拿大被逼到這個份上,世界上還有多少國家敢真心與美國同盟?即便下一屆民主黨上台,美國曾經的盟友,恐怕也不敢再交託信任。
中國車、特斯拉和不罷工的工會
言歸正傳,說回和老爺爺的聊天。他大大讚揚了中國製造的車,說在歐洲很受歡迎。他還說,因為川普的言論,瑞典人民現在都抵制特斯拉。
然後他說到特斯拉在瑞典拒絕工會,結果在和工人簽的合同上付出了更高昂的代價。我後來查了一下,這場罷工從2023年10月開始,起因只是工會要求特斯拉為技工簽一份集體協議,一拖就是1,021天,是瑞典現代史上最長的勞資衝突。直到今年八月才收場:特斯拉到最後也沒簽,而是掏錢給剩下的罷工成員發遣散費,把人一個個買斷了。
老爺爺說,瑞典沒有法定最低工資,薪酬是工會和企業協商出來的。也因為凡事協商,瑞典沒什麼罷工,特斯拉這一場反倒是罕見的例外。這個挺有意思,畢竟德國法國的工會不是經常罷工嗎?看來工會也有運作得好的國家和運作得差的國家之分。
不再中立的瑞典
然後他說起瑞典退出中立國,加入了北約。我說我對這個消息很震驚,他說他也很震驚,畢竟瑞典在一戰和二戰都是中立國,雖然他對當時瑞典的中立立場也不怎麼驕傲就是了。
我依稀記得,之前參觀Nordic Museum時聽說,瑞典在二戰時其實是親德國的,戰爭期間一直向德國賣鐵礦石,還讓德軍借道過境。那麼老爺爺說起二戰的中立時一臉尷尬,就可以理解了。
如今因為俄羅斯的威脅而加入北約,令人意外,卻也在情理之中。同在北極圈一帶,瑞典和俄羅斯之間也就隔了個芬蘭。
不過老爺爺表示,他不擔心俄羅斯真的會入侵瑞典,畢竟還有芬蘭在前面頂著。我也覺得,畢竟俄羅斯連烏克蘭都吞不下來。
說起這個,老爺爺對俄羅斯人民表示同情。他說他們就算過得水深火熱,不想捲入戰爭,這個國家還是受一個人的意志操控,敢反對就要被抓。我不由想起另一個被一個人意志操控的國家。嗯,還好他沒這麼瘋,也希望別有人逼他發瘋。
當然了,瑞典退出中立,或許也不只是因為俄羅斯。老爺爺說,瑞典是個軍火大國,而作為中立國他們不能賣軍火。這如果是真的,那我不由懷疑,瑞典退出中立,不會是想更好地賣軍火吧?畢竟有錢不賺王八蛋,而軍火是一門好生意。歐盟如果想在失去美國庇護後獨立行走,向自己的成員國買軍火不是理所當然嗎?
說來瑞典的歷史真有意思。曾經四處征戰,卻是一戰和二戰的中立國。曾經中立,卻靠軍火賺得盆滿鉢滿。
我還記得,在挪威的博物館裡,展覽曾講述他們在二戰中的艱難,也對當時保持中立的瑞典頗有微詞。那時候我就發現:北歐從來不是一個平面。
即便語言相近、文化相似、在外人眼中常被打包成「北歐模式」,它們終究是不同的國家。它們彼此之間的摩擦、誤解與歷史記憶,或許比它們與世界其他國家的摩擦還要多。
哪怕只是走馬觀花,也往往比從書上、電影裡或網路上的概況去理解一個國家更有感覺。那些資訊當然有用,但它們往往太平整了。真正到了現場,聽一位老爺爺說起他對本國歷史的不自在、對國際局勢的焦慮、對工會和汽車產業的看法,才會發現一個國家不是教科書上的幾個標籤,而是很多彼此矛盾、甚至彼此不服氣的人共同生活的地方。
橫梁以外,歡迎停留

所以,實地去一個國家看看還是很漲知識的。即便是走馬觀花,也比看書上和電影裡的概況要強。
畢竟,看天氣預報裡的「冷」,和在Skansen親眼看到為寒冷而設計的房子,還是不一樣的。
老爺爺介紹的這間房子叫Oktorpsgården,是1896年從西南部的Halland省整座用火車運來的農莊,也是Skansen第一座完整重建的農莊。走進去會發現,中間的居住區是正常高度,屋頂直通屋脊,兩邊據說主要用來儲物的房間卻又矮又小。有趣的是從外面看正好相反,兩頭的倉房分了上下兩層,輪廓比中間還高。老爺爺說這都是為了保暖:生火的只有中間這一間,全家人守著壁爐過冬,兩頭不住人的地方就不必講究。同樣的,居住區的床也很矮很小。我說明明北歐人這麼高,怎麼這尺寸好像連我都放不下。
還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細節。居住區裡用一道橫梁劃出了界線:橫梁外,是所有人都歡迎停留的區域;橫梁裡,則是非請勿入的私人空間。
這樣的規矩背後,也有非常現實的原因。
因為北歐的冬天真的太冷了,人在室外待久了是會死人的。
所以,陌生人可以進屋,在橫梁以外的室內停留,並不是單純的熱情好客,而是一種在極端氣候中形成的生存文化。你可以不是我的客人,可以不是我的朋友,甚至可以只是路過的陌生人;但只要外面冷到足以要命,你就不應該被完全拒於門外。
我忽然覺得,這或許也是理解北歐的一個角度。
因為生存條件惡劣,人們反而更需要彼此友善;因為誰都可能在暴風雪、長夜與嚴寒中需要幫助,社會才更容易接受一種「至少先讓人活下來」的共識。
這莫非也是北歐人民幸福指數高的一大原因?
也許答案不會那麼簡單。但站在那間為寒冷而設計的老房子裡,聽老爺爺講解橫梁內外的規矩,我覺得自己至少比剛到瑞典時,更接近理解這個國家了一點。
不是透過晴天、風景照或明信片式的北歐想像,而是透過雨、低矮的床、儲物間的屋頂、一個政治觀點很多的老爺爺,以及一條在嚴冬中為陌生人留下的橫梁之外的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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